粵語兒童的語言發展

[粵語兒童的語言發展—李嘉欣博士]

似乎應該要慕名而來的,當然這是說笑了,題材本身就很吸引。雖然這位李嘉欣博士亦的確靚女,但沒圖,這是後話。(笑)
她的博士論文是2017年,新科博士。雖然曾於科大任職所以獲邀主持這次講座,但已經回到母校中大任職

1. 為何要做這個研究﹖

1.1 無論母語是哪種語言(就算是像俄語般其他人覺得很難學的語言),兒童都是在相若時期習得,這是先天的能力,但粵語學習相對於其他語言有何特色﹖

1.2 講者播放研究錄影,11個月大的嬰兒雖然無法說出具體字詞,但其發音已有粵語特色。
母語對每個人看來都很自然,但其實只要看看我們學第二語言(如英語)就會知道語言其實很難學。

講者再播放另一段錄影,透過小朋友數數字中「跳步」指出兒童數字認知的發展。一般兒童三歲可數到11、12,四歲可數到39、40,到五歲可數到70至100。

1.3 語料庫是搜集坊間一般文本,作為語言學家研究的樣本。
但兒童就沒有文本可以收集,所以中大1996年成立了香港粵語兒童語料庫,每兩星期或一個月上門一次,錄影一小時家人與兒童對話,然後再由研究助理轉為文字紀錄(還要決定每個廣東話詞語如何標記),作研究材料用。
這研究跟進了八位兒童(四男四女)一年,開始時其中四人為一歲七個月至十一個月,另外四人為兩歲兩個月至八個月,平均每人錄影21次。之後再擴充到年紀更小的。

研究發現兒童在未上學之前已有很大的語言發展,單是名詞已掌握到60個,另外有
—50個及物動詞
—超過10個不及物動詞
—6個趨向動詞
—雙賓語動詞(方按,例如﹕我蘋果家姐)
—5-6個形容詞
—虛詞(如做、做之類對時態的標飾)
—10個量詞(英文不一定要有,例如an apple,現代中文就要講一蘋果),量詞中還包括抽象的「啲」(多於一但又不是很多),粵語量詞比普通話豐富得多。
—副詞(都、仲)
—超過15個句末助詞(呀、啦、噃等,廣東話至少有三四十個這樣的助詞,甚至可以連用,如「架啦噃」)(講者說英文沒有這類句末助詞,我倒想起 Singlish,當然Singlish正正是加入了中文特色的混合語。)

2. 粵語兒童早期語言的特點﹕幼兒對句子結構有何認識﹖

2.1 兒童很快已掌握到「主動賓」基本句子,例如「我鍾意呢個波波」、「呢度有飛髮舖呀」。

他們也有連動結構(英文較少出現),例如「我鍾意西瓜」、「的士喎」、「完早餐街」、「車車百佳」。

2.2 幼兒當然會犯語法錯誤,而幼兒語法錯誤其實會有規律地出現,反映了語言形成的機制。
例如他們常把否定詞加於量詞前。例如有小朋友就常說「唔件呀」、「唔粒呀」,其實觀前文後理為「唔件/粒呀」之意。
錯誤地配搭量詞和名詞亦屬常見,例如「我毛巾呢﹖」就是誤用量詞。

3. 兒童語言如何反映母語特徵

3.1 為比較研究,中大之後繼續發展了漢語早期語言獲得語料庫,有十二個漢語兒童的對話錄影,包括普通話。

3.2 講者為大家分析聲調﹕

第一聲﹕陰平 (55) <—-陰入調值相同
第二聲﹕陰上 (35)
第三聲﹕陰去 (33) <—-中入調值相同
第四聲﹕陽平 (21)
第五聲﹕陽上 (13)
第六聲﹕陽去 (22) <—-陽入調值相同

雖然粵語分為六聲(或九聲,如果入聲另計的話),但其實以調值計有三平聲(第一、三、六聲),只有第四聲係向下,第二和第五聲模式又相似。

如果以頻率計,還有四個是降調(第一、三、四、六聲),而且發音集中於低調區(第二、四、五、六聲)。
(方按﹕某程度上解釋了為何港女被認為缺乏台灣追襲的那種吳儂軟語。因為粵語很多字發音頻率低、再加上入聲,聽起來就會很「堀」。)

大家都知道嬰兒多尖叫。從研究可知,幼兒到一歲左右,升調逐漸減少,平調和降調逐漸增加,接近成人模式。(當然另外還有些無法分類,升升降降的聲調,不在分析之列。)

研究亦包括聲調辨別的測試,基本上10-12個月的幼兒已能區分。

3.3 語意方面,粵語亦有獨特之處,例如「晒」字。

廣東話可以「熊仔食啲蛋糕」表達所有蛋糕被食之意,但「晒」字放在動詞後,是英文和普通話都沒有的模式。
有些人可能會反對,舉出反例指普通話雖然會說「小熊把這些蛋糕吃了」,但同樣可以說「吃了」、「吃了」。
但廣東話的「晒」字還可以形容前面的詞,例如「啲羊仔瞓覺」,晒字就不是形容「瞓覺」而是形容「羊仔」。普通話就不能說「睡了覺」,「睡了覺」意思也不同,而只能說「小羊睡覺了」。(方按﹕換言之普通話不能同一個詞像「晒」般作不同用途)

講者2017年的博文論文分析十個兒童的用詞,就發現他們已經用很多這類詞語,例如﹕晒(315次)、都(23)、成日(17)、全部(60)、每日(1)、成(5)、全(3),「每/所有」反而一次都沒用上,一直到3歲8個月都用不著(其實成人的模式也相若)。這個數字已排除了幼兒直接模仿重複大人剛說完的句子,只計算自發說話所用的字。
「晒」字可以用得那麼廣泛,對幼兒是否會有困難﹖

於是研究也有用實驗測試幼兒是否真的正確運用「晒」字。他們用布偶向三四歲的兒童演繹故事﹕米妮把糖果收在盒裡,離開後小熊維尼進來卻把糖吃光了。然後請兒童用自己的語言描述這個故事。
(方按﹕看影片時我幾乎以為是Sally–Anne test,當然他們不是要兒童猜糖果在哪裡—因為他們已經夠大,而是要測試用字是否正確。)

其實三歲的兒童已經超過七成可以正確說出「羊仔覺」(指涉主語)和「熊仔食蛋糕」(指涉賓語)﹕

(這幅圖看來有個位有點怪,為何主語那邊四歲前半的橙色條已經等同五歲水準,但四歲後半的紅色條卻反而低了﹖事後我問講者是否因為人數少所以帶來random fluctuation。講者表示協助招收的老師表示當中沒有語言障礙的學生,而且受訪者至少有三十人,是符合標準的,兩者之間的差異統計上不具顯著性。當然我不是想批評她受試人數少,人文研究的對象數目通常都少,我純粹想問這是否統計上不顯著而已。)
(後話﹕說完才發現自己把fluctuation說錯成frustration,也夠frustrating的。 🙁 )

另一方面,形容熊仔「食蛋糕」和「食蛋糕」都可以,但意思又有細緻上的不同(「咗」只描述動作完成,不在乎是否所有蛋糕都被吃了)。為了研究兒童能否區分,把他們分了組,每人只聽到其中一句(免其聽了兩句互相影響),問他們是否正確描述到圖畫(熊仔吃了部分蛋糕),基本上三歲四歲已超過八成分得到。

還有,雖然「晒」和「完」用法相似,但「豬仔瞓覺」和「豬仔瞓覺」顯然含意大不同(前者指「所有豬仔」都瞓覺,後者指「瞓覺」這個活動本身完成了)。測試包括一個「豬仔全部起床」的圖畫,給兒童分辨描述是否正確,三四歲的兒童超過七成正確分辨,到四五歲就超過八成分辨到。

4. 相關資源

除了語料庫外,香港還在2006年發展出香港兒童口語(粵語)能力量表,涵蓋5-12歲兒童,包括語法、篇章、詞語釋義、詞義關係等等方面的能力,用以測量語言障礙。只有受過訓練的言語治療師可以使用這份工具。

另一個同樣是2006年推出的香港粵語發音測試,同樣是受過訓練的言語治療師才可使用。(類似的其他言語測試都載於衛生署網頁)

5. Q&A

5.1 講者最後一張講義片就是貫徹今天重點的「多謝」。 😀
隨即引來觀眾提出這個「晒」字又跟先前提及的用法很不一樣。當然「多謝」本身沒有量詞可以描述,所以「晒」字不能直指多謝的「所有」或「全部」,只是用類似的方式指出多謝的「程度」上已到極致之意。

5.2 語言混合也會為研究帶來阻礙,例如幼兒常說的「雪糕」近年在對話錄影中逐漸被「ice cream」和「冰淇淋」取代。
(方按﹕當然這是那些想繞過母語的父母之過)

5.3 不少觀眾都關心如何培養幼兒學習語言,又或者同時培養母語和外語(例如父母說母語、菲傭說英語)是否可行之類。其實重點是學習語言關鍵期(講者強調這其實是假說)的語言輸入量是否足夠多,如果兩者都夠多的話其實可以兩者皆學到,她舉出大馬的人同時掌握幾種語言為例子。

(方按﹕南洋土產的老媽就是同時可以說閩南話、廣東話、華語、海南話、英語、馬來語等多種語言的例子。但當中其實有一點要留意,就是應該像上面由「不同的人對幼兒說不同語言」就好。例如老媽的成長背景就是有多種不同母語的小孩共處,所以才每種話都學到一點。
可是到老媽對著我時,一個人同時講多種語言大混雜,我沒學到哪種語言,反而說話遲到讓她擔心我智力是否有問題。之後見心理學家,被教訓說同一個人應該講一種話。老爸對我講廣東話、老媽對我講英語其實也可以,但如果同一個人對幼兒講幾種語言,因為不同語言的語法其實會有衝突——例如日語的主賓動結構就跟中英文的主動賓不同——而幼兒本身無法分辨那是幾種語言,腦中很難整理出語法規則,於是就不說話了。
當然,跟老媽這個南洋土產不同,如果港爸港媽本身外語水平也不高,又要勉強跟幼兒講外語,結果反而讓孩子「學壞師」。這是後話。)

5.4 是否語言發展日久就會比較多一字多用途(如「晒」)﹖講者表示其他語言一樣會有一詞多用的歧異。

當然粵語在這方面有其特色,例如「同學食蛋糕」和「同學食蛋糕」含意就不同(一指吃完、一指吃光),而「晒」字的指涉(definite)對象又可以不同,例如「佢喺三個花園花」的晒就是指主語(花園)而非賓語(花)。

5.5 粵語的句末助詞更可以改變詞意,例如「多謝晒囉」語氣敷衍、「多謝晒喎」就有「so what? / 那又怎樣」的意思。這些又叫情態副詞。

5.6 關鍵期假說方面,被認為與神經發展有關,但學界有爭議。而關鍵期方面,語音學習的關鍵期被認為較早結束,所以長大後再學語言發音很難正宗,但語法就未必學不到。

5.7 80年代已知粵語有地域語音差異,有些音在某些地方並不區分。(方按﹕即懶音變正音)

5.8 多語言孩子的認知能力一般較強,但幾種語言的詞彙量加起來跟單語言孩子其實相若。
(方按﹕換言之每種語言的詞彙量都沒那麼多,這某程度上也解釋了為何多語言地區如南洋較少大文學家。像老媽這種就是每種語言都說得上幾句,但除了最常用的兩三種外,其他語言可能都限於日常交際會話、打招呼談天氣的程度。)

5.9 其實有個問題我沒問,為何講者會說俄語特別難學﹖雖然我也覺得俄語很難聽得懂、字母又難認。但一般人認為俄語難學,主因是語音﹖語法﹖還是字母﹖

fongyun


雙魚座左撇書呆子乙名,阿斯伯格症疑似患者。生物化學系畢業的中學圖書館主任,但其實暗地裡主修中大學生會會章。方潤日記博主,著有《吹水無邊﹕一個教師的閱讀與教學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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