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英時代—英國殖民管治術

鄺健銘《港英時代—英國殖民管治術》,香港﹕天窗,2015

近年本土史觀的著作突然增加,單是方某讀過的已有翻譯後又出篡改疑雲的《香港簡史》,和徐承恩兄的《城邦舊事》。另一方面各方檢視英國近期公開檔案也帶來更多討論本土史的新材料,例如李彭廣《管治香港﹕英國解密檔案的啟示》。(相對而言,王慧麟那套《閱讀殖民地》出版算是相當早,甚至可能早到未引起大眾注意。)

據知還有更多的本土史觀著作正待出版,很明顯就是民間對中共「白皮書」聲稱對香港有「全面管治權」的意識反彈。壓迫越大,反抗越大,所謂「港獨」思潮本來就是有人試圖消滅「一國兩制」而造成的,書市的本土史觀著作亦是如此。本書出版只是又添一例。

當然,本書並不討論或宣傳港獨,而只是討論英國如何管治香港,令香港不只穩定繁榮而且大家感覺良好。

核心原因其實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例如英國因為海外帝國太大,治理殖民地就如匯豐銀行的口號「環球金融地方智慧」,較為尊重當地官員的決定權,少有事事插手。與其他殖民帝國相比,英國殖民地相對於英國政府的獨立性較強,尤以殖民帝國解散後的香港為甚——英國官僚甚至謔稱為「香港共和國」,有點「港獨」的意味,就是諷刺港英官僚並不照顧「祖家」利益事事以香港為先的行事模式。不過跟中國的分別是,英國政府並不以消滅「不顧大局」的「香港共和國」為務,反而尊重他們的半獨立身份。
同樣與其他殖民帝國不同的是,英國政府以商業需求為先,開拓殖民地擺明為了賺錢,並不要求同化當地人,也不要求他們「愛英國」。殖民地官員一般都尊重地方習慣,任由當地人保留習俗,甚至故意分而治之。
(英國是海洋型帝國,相比而言,法國這類大陸型帝國就很著重同化殖民地人民,中央對殖民地的控制較強,獨立帶來的痛苦也比較大。讀者很容易看出「天朝」這個大陸型帝國是同出一轍。)

更有意思的是,本書特別提出兩個案例比較——不是大家耳熟能詳的新加坡,而是威海衛和西藏
嚴格而言「一國兩制」史上發生過很多次,並非鄧小平發明。而同樣是鄧小平主持,西藏才是中共第一次動用「一國兩制」的案例。但結果很明顯是失敗,中共忍不住插手然後達賴反面出走,西藏變成中共那一制(以中共看來應該是成功)。
如果說那只是中共「特別衰」的問題,那麼威海衛就是更諷刺的例子。英國取得威海衛的短短時間,就得到當地人的擁護。當威海衛「回歸」中國之後,在國民政府手上,反而光茫失色。歷史證明,一個眼中只有「統一」的大陸型強權,顯然不適合管治海洋型的開放式城邦港埠。香港只不過是最新一個「發展中」的不良反應例子。
(去年看威海衛展覽,其實我也隱約覺得有點怪﹕歷史博物館竟然還會搞一個展覽,讓人看到香港和威海衛的人擁戴英國殖民地官僚駱克﹖)

正如書中引述衛奕信勳爵的一番話﹕

「很多很多年以後,香港都是由倫敦任命的香港官員在英國政府和國會維持聯繫的情況下得到英國護蔭,自理求存的。但實情是,香港自行處理所有自己的事務。她經營自己的經濟,在經濟問題上她是絕對自主的。有意思的是,當我嘗試向一名中國官員解釋這種情況時,我可以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他是認為我在說謊。」(p.213)

來自沒有獨立意志體制的人,自然不會相信別人有獨立意志。
(正如中共不會相信挪威政府控制不到諾貝爾委員會頒獎給誰。)

來自沒有地方自治傳統的人,自然也不會相信別國地方有自治。
(雖然當時香港的自治是英人官僚相對於其「祖家」的自治,不是香港本地人的自治。也許除了有特權、有如尚處清朝的原居民鄉村是例外。)

於是,當你要求有真正的自治,他就說等於港獨
別誤會,這不一定是他們找藉口,他們有可能真是這樣想的。
莊子云﹕「井蛙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虛也﹔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也﹔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束於教也。」你怎能要求一批食人族明白吃人是不對的呢﹖尤其是當他們吃人吃得肚滿腸肥的時候﹖

香港開埠以來發了百多年國難財,終於遇上的最大不幸就是,「九七大限」偏偏伴著一個越來越強勢的共產黨而來如果太多牛奶味,朱古力味就冇定企。不用說你今天被他吞掉,就算讓你明天宣佈獨立,面對這樣的強鄰一樣有排煩。
於我看來,港獨根本不是核心議題,如何處理這樣的強鄰才是問題核心。

如果要說本書的缺點,就是香港真的不重視錯別字,似乎沒有校對過,沙石頗多,例如崇變祟之類。由於是為圖書館買的,也就沒有逐個記下來了。

(又﹕立場新聞有一系列作者分享會的錄影)

(方某人其他書評書介@Google Site)

fongyun


雙魚座左撇書呆子乙名,阿斯伯格症疑似患者。生物化學系畢業的中學圖書館主任,但其實暗地裡主修中大學生會會章。方潤日記博主,著有《吹水無邊﹕一個教師的閱讀與教學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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